二十歲的手札與信籤

20 歲那一年，我在醫學路上開始學站。這篇手札，記錄著我遇上的兩個男孩，讓我自此更懂自己、更懂愛。

愛一個人，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那麼孤單的？

孤獨地在暗夜裡細數，自己為了成全愛情而放棄的夢想；孤獨地承受放棄自我承諾後的內疚與自責。

孤獨地凝視夜裡自己的原形，而後，在黎明來臨前戴上面具，繼續扮演一個體面、溫柔，符合大家期待的女孩。

那一年，遇上一個溫柔的人：M。

M說我聰明漂亮，是他未來太太理想的模樣。
但只要我談起外科的夢想，他的笑容就會收起來。

「不要再想什麼當外科醫師的事了，女孩子不適合那麼辛苦的工作。等妳碰壁了妳就知道。」

當時的我以為，愛是妥協。
我開始懷疑自己夢得不實際。

跟著一個人，過一生平靜安穩的日子，被珍惜地捧在掌心上。放下馳騁的夢想、放下縱身的渴望，這真的是一個女人一生中所能擁有的、最大的幸福嗎？

真的，不能做自己嗎？啊……好疲倦……

我曾經孤單地守過一個叫J的男孩，也曾經孤單地守著我的夢想。

M給我的，是一個熱烈的承諾，這一次，換他來守著我。
於是我以為，從此不再孤單了。

然而此刻，蹲踞在深沉夜色裡的我，卻感覺孤單，如潮洶湧。

那天早上，當我正躊躇著，是否該寫一封信給M，解釋我的困惑與心累，電話響了。

「喂？」
「嗨。」聲音呼喚起記憶中的柔軟。

嗨，J。
來得正是時候。我苦笑著。
真實命運的轉折，比戲劇弄人。

「最近好嗎？」

我記得我一邊笑他功課又被當，一邊偷偷慶幸我們有了聯絡。

「下週吃飯妳會來嗎？好久沒跟妳聊聊了。」

他說，想見我。
我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心裡一陣混亂。

依然記得他的聲音，依然可以從他的語氣和停頓裡，一如以往地聽出他的落寞、他的遲疑。

也才發現，那顆我以為能交付給誰的心，始終懸在他那裡。

「要變成對愛情不忠的爛人了⋯⋯」我搖搖頭，想倒出腦袋裡所有紊亂的想法。

而當中最強烈的念頭是，我累了。

愛誰不愛誰，被誰愛被誰拒絕，扮演情人、扮演朋友、填補哪個人青春的畫面……

好像愛著，又不全然愛著。
這是我第一次知道，什麼是愛一半、死一半的人生。

我停止寫給M的解釋信。
拿出一張乾淨的信紙，決定寫給那個，每次提筆都直覺想寫給的：「你」。

親手交付信件那一天，我把它夾在跟J借閱的一本書裡。
他接過那本書時背著光，定格般對我笑了。

最後一次這樣，靜靜望著，隔著我們熟悉的人群。

沒有淚水，沒有聲嘶力竭的呼喊。

我只是，那樣平靜而漠然地揮手，告別我曾夢想的過去與未來，告別我生命中最青澀純粹的時段。

告別，我等過的大男孩。
從此，桑田滄海。

 《～給你～》

嗨，這一次，迷惘的是我。

我只是不斷等待、守候、追尋、然後失去。
最終，甚至失去坦然面對你的勇氣。

一直認為自己聰明理性，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。

你曾說過，羨慕我總能在愛情和麵包的難題中，毫不猶豫的選擇麵包。
但那個秘密是因為，我總想著拿麵包，餵養愛情。

過去，我試著用你身邊的各種角色去模糊自己，
是朋友、是手足、是兄弟，
總之，不是愛情。

我也曾以為自己可以情感轉移。
醫學教會我如何調適身體去面對週遭的轉變，
卻沒有教會我，如何去面對自己轉變的心意。

我不知道將來我們各自會有怎樣的遭遇，
或許從今起，我不再有立場問起。

只是，當哪一天，你失意或沮喪的時候，
能想起自己曾被這樣一個、曾信誓旦旦不相信愛情的女孩守候過。
然後，能帶著一絲，不枉此生的笑容。

或許每一份真切回望都只存在一回，
僅只一回，就值得了千百世眷戀。

如果愛一個人，是為了得到同等的回應，
那叫交易，不叫愛情。

所以，我愛你，
縱使你離我而去。

《關於一個回望青春的外科醫生，一個母親》

嘿，如果是你。說，還是不說？這是青春裡，最難的課題之一。

曾有女孩告訴我，她夢想著一段感情，能從深厚友誼慢慢加溫，朋友變情人、水到渠成。

但，這有難度吶。
當一方開始愛了，原本平等的友誼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喜歡嗎？不喜歡嗎？愛嗎？不愛嗎？
沒有答案，只有懸著的心，和不再純粹的等待。

現在回想，年輕時的我若不說，似乎可以繼續當朋友。但那是友情嗎？還是只是不敢承認的愛情？

\(心裡有個天秤，那個秤早傾倒了，只剩下那枚名為愛的法碼，壓在心底最深處。\)

「我不知道別人說不說，但依照我最後成為外科醫師的性格；看到東西通常都會先直覺切下去或剪下去吧哈。」

繞了一圈，我看到那個四十多歲、白袍袖子挽上前臂一半、手插著口袋、穿著刀房拖鞋晃出來的自己，摸摸那個二十歲遞出情書、憂愁女孩的頭：「總之，幹得好。」

「我們下刀。」

You used to write poems for someone who never stayed.
Someday, you will live the poems with someone who never left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