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因妳曾伴我走過
我和我的藍晰雲開了業,我和我的楊曉晴訣別。有些人,就這麼失散在茫茫人海,幸好,那個夜半寫詩的女孩,依然還在。
我曾經,喜歡上一位學姊。
她是儀隊指揮,個子高挑,舉手投足之間,氣宇軒昂。
我不夠高、也不是合群的儀隊女孩,但我總喜歡趴在司令台前,看她練刀。
看著夕陽柔柔映上她的臉龐,她旋身、收刀,彷彿可以左右著青春與命運的模樣。
那一年我寫了一篇故事,花了一整個暑假。
主角是吹長笛的小學妹楊曉晴,與拉小提琴的學姊藍晰雲。
小學妹罹患血癌,在生命的盡頭,把夢想託付給學姊,希望她能代替自己活下去,成為一名醫師;學姊在曉晴過世後,完成了承諾,成為一位守護生命的醫者。
畢業典禮那天,我把這篇小說送給了我的指揮學姊。
我還記得她捧著有我簽上名的刊物、拿著花束,走出校門、走入市街的那一刻。
我站在原地,像小說裡的曉晴一樣,心裡默默說著:「這一別,就是天涯了。」
那個故事叫《只因妳曾伴我走過》。
人說現實會讓人忘了青春夢想與故事。
從外科訓練到主治醫師第五年,繁重的臨床工作,讓我全然忘了書寫。
多年後,我在執業最低潮那一年,遇見了我常暱稱「太守美大人」的整形外科聖手。
俐落短髮,170公分的身高,英姿煥發。
初次見面時我便震了一下,心想:「我在哪裡見過妳嗎?」
「我記得妳是台中女中的啊?太守美大人是北一女的。」另一位學姊對我說:
「她以前是北一女儀隊指揮。」
啊。
這就是了。
所以是我十六歲筆下的藍晰雲嗎?
我和藍晰雲一起開了業。
同樣是執業低潮那一年,一位和我同行、初出茅廬的小學妹,帶上一盒甜甜圈,來拜訪落難的我。
「學姊妳有什麼江湖險惡,提醒我一下嘛!」
她笑著,我則把我那幾年踩過的雷、背過的債和險,傾囊相授。
她都記下了。
也勢如破竹地開了業。
幾年間,她與我在臨床場域上幾度交鋒。
她漂亮,聰明,有膽識,也有野心。
是後起之秀,也是難纏的對手。
幾年間,我們競爭如伯仲,病人甚至會在我倆之間比較和嚼舌根:
在我面前,說她的刀開得比我好;在她面前,說我的刀開得比她好。
氣得我心癢,又不得不佩服。
在我還掙扎著大醫院裡的人事風浪時,她開的診所,開始展店。
然後,在我開了業,業績尚搖擺的那一年,共同支援我們的麻醉科醫師,帶來這樣的消息:
「妳學妹要我向妳問好,她最近瘦了好多。她說:
『學姊最近好像很擔心診所起伏的生計喔?那對我,都是不重要的東西了。』」
「講幹話,自己診所那麼穩了,回頭來笑學姊我這個開業新手嗎?」
我邊轉持針器邊挑眉。
後來我聽說,她越來越瘦弱,開了個刀。
後來我聽說,腹膜內癌細胞擴散的速度比想像快。
後來我聽說,化療效果不好,打不下來。
「喵哺妳在想什麼?」大女兒叫住我。
「我有個朋友生病了。」當時我們在異域國家公園的吉普車上,我目光悠遠、飄向遠方:「但她很強,她會撐過去。她不會放棄。」
然後,在一個微涼的午後,我聽說。她走了。
不對,一定是假的。
假消息吧!
妳才幾歲!
我們還有幾十年、幾百場商業競爭要打。
妳刀開得好,搞不好是累了,放個煙霧彈去渡假吧。
假的。我才不信。
誰講我都不信。
不久後的一個假日清晨,我和理工爸爸帶孩子在河濱騎腳踏車。
我突然停下來,說:「你們往前騎,我想自己走走。」
走到橋下,我站在空無一人的鋼架之間,對著天際大聲呼喊:
「欸!我說妳啊!!!怎麼就這樣走了!!!!」
風聲席捲耳畔,聲音被大橋吞沒,
城市喧囂,包圍了泣不成聲的我。
我和我的藍晰雲開了業,
我和我的楊曉晴訣別。
那是我,經歷了茫茫生死的十年。
那一年,當我用那篇小說拿下高校聯合文學獎時,
一個看懂了我的男孩對我說,我寫下的兩個故事角色,都是我。
後來的我,
像藍晰雲一樣守著承諾向前走,
也像楊曉晴一樣柔軟地頻頻回頭。
而當我成了我自己之後,想說說這些年來深刻的故事,
一直以來,熟悉的聽故事的人,甚至是原本該在故事裡的人,
已經不在那裡了。
有些人,就這麼失散在人海,
幸好,那個夜半寫詩的女孩,依然還在。


